莫愁，莫愁，我笑：“莫愁嫁得富贵，可是通篇下来，却不见说他夫婿如何英伟不凡，如何她敬她。若碰上一个不堪的夫婿，一个不自己的夫婿，哪怕拥有再多锦绣富贵，也不过是一个豪门中的寂寞女罢了。生了儿，拥有一个正室的名，又有什么好过的？”

朱，朱，仿佛她的音容笑貌还在耳边，还牙尖嘴利地与我说着那些俏话儿。她死得这样冤枉，我只消稍稍一想，心又痛了起来。

她放下针线，浣过手，：“我听得不甚明白，只觉得这莫愁的命真好。自己多才多艺，夫婿豪门贵，十六一举得，自然在婆家立稳了地位，仆婢如云，富贵非凡。”眉庄浅浅微笑：“有这样的境遇，已是世间女的最好归宿。嬛儿，你我将来若有莫愁的境遇，也该不再有什么奢望了。”

眉庄“呀”了一声，起作势要打我：“这姑娘家的，又是读闲诗又是唱那些没来的戏文，半闺阁千金的样也没有，成什么呢？”

好不容易盼得眉庄到她外祖家歇夏了，忙忙拉了她来，好似得了宝贝似的，一句一句念给她听：“河中之向东，洛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上金钗十二行，足下丝履五文章。珊瑚挂镜烂生光，平提履箱。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嫁与东家王。”

哥哥不知怎么来了，笑着拿了一卷书敲我的脑袋，“还装睡，瞧瞧我给你拿什么好东西来了。”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南北朝的一卷诗词集。哥哥笑：“夫的课上得那样古板，别说你一个女儿家，我也听得瞌睡。这一卷词得来不易，你好好看吧——只别叫娘知，爹是疼你，可娘知了，少不得一顿说教。”

是啊，那个时候，闺阁里所有的盼望，不过是能得一个有情郎，一世平安富贵就是了。

眉庄缓缓叹息了一声，：“那也是。富贵也有富贵的无奈，总是各有各的苦。”

于是如珍似宝地藏了起来，防着娘发现，睡前才偷偷看上一首两首，读得半懂，心意也痴了，仿佛角噙香一般，日里夜里念叨。早晨起来，朱又拿我取笑：“小读书读得疯了，昨儿个夜里说梦话，说什么‘洛女儿名莫愁’。莫愁？小认识洛的这位小么？”

然而眉庄好看的眉轻轻蹙了起来，“我只是不明白，莫愁的际遇这样好，她还有什么不满足。‘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嫁与东家王’，她实在不应有这样的叹息。”

眉庄最把《女则》和《女训》读得烂熟于，诗词一，她总是不太关心。往往这个时候，她坐在窗下，一心一意着一扇绣屏，“五福捧寿”或是“玉堂如意”的图案，大捧大捧灿若云霞的丝线，映得她的脸越发端庄从容。她才十二岁，就已经修成了大家闺秀应有的沉静的气度风华。到底爹爹太纵着我，把我的得这样骄矜。

我一个旋忙躲到屏风后，笑着：“眉饶我这一遭吧，我不过一时贪图好玩儿的。&rd

她慢慢听完了，冲我微微一笑，那一笑，似一潭碧绿清中忽然绽放一朵袅袅婷婷的白莲，那白如玉璧的光华，凌然在碧波之上，光滟无法可挡。

是朱和浣碧在斗草玩儿，要不就是玢儿，又哄着小厮在捉蟋蟀玩儿、或是拼着七巧板。

我学着戏文里唱了一句：“叹人间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是了，洛女儿名莫愁。是《莫愁歌》（2）里的句，那年岁里，最的就是这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