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得振振有词，你就是里面挑骨，也挑不什么名堂。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说萧天英就没有一偏心，也不是事实，七中队就是个活生生的例。他老人家毕竟是萧支队的司令员，毕竟是军区炮兵的第一任司令员，这只队是他惨淡经营拉扯大的，他当然要给予过多的关注，所以当制度改革的通知下来之后，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要为炮兵留下一批训练骨，理由也是冠冕堂皇的——炮兵乃常规战争的火力突击骨，连革命导师恩格斯都说过，重视并正确使用炮兵，是现代战争致胜的重要依据。

可是，你不能堵住人家的嘴不让人家发表议论。

这一次，老爷对于七中队这支费了许多周折才建立的炮兵骨队伍显然是寄于莫大厚望的，这算不算是家长作风的一表现？自古，将手下无弱兵，谁不希望自己的麾下多一些龙虎之辈？将喜兵，乃天经地义。

副司令的心态。拥有别人、尤其是一个级首长的一份隐秘，有着令人眩的快，也有着令人眩的危险。

韩陌阡说：“是。这是首长一贯的辩证法。”

韩陌阡到炮兵当了参谋之后，曾经研究过本军区几大块的历史，战争年代的电报很有意思，上级给下级的命令写的就是萧支队兰支队，萧旅兰旅，萧纵兰纵，萧兰。造反派批斗萧副司令和兰副司令，就抓住了这个，说他们各有山，把自己的队叫成萧兰，C军是某野某某的舰队，军区炮兵是某野某某某的铁杆嫡系队，又说萧副司令和兰副司令分别受某某和某某某的指挥，谋篡党夺权，等等。

而事实上，萧天英只是对于自己曾经领导过的队多一些重视罢了，要求更严格罢了，这能算家长作风吗？萧天英自己也不承认这一，萧天英有一次对一个老同志说：“手心手背都是，我萧天英都是大区的副司令员了，我不会把自己降低到萧支队司令员的位置上看问题，全中国人民解放军都是共产党的队，打起仗来都是我们这些当指挥员的心，你能说这是你的那是他的？无稽之谈。”

韩陌阡坦然回答：“一，我刚才所说的不是投您所好的拍，也算不上什么系统理论。这是我的一己之见。二，首长有首长的判断力和识别力，更有控制力。不应该是参谋人员轻易就能左右的。如果首长的思想里确实有家长制的，有没有理论依托，它早晚都是要发芽的。三，首长犯的错误，算在工作人员的上，永远都是不合适的。”

私下里，萧天英偶尔也在韩陌阡面前发小牢，韩陌阡则表达了很让萧天英惊讶的观。在韩陌阡看来，适当的家长式统治是必要的。历史上那些比较著名的军队，大都带有家族统治的彩，什么杨家将，岳家军，戚家军，曾国藩的湘军，李宗仁和白崇禧的桂系，都是很有战斗力的。外国军队也是这样，拿破仑的军队团以上建制都有旗帜，上面都有拿破仑的名字，他麾下的两个团在一次战役中因麻痹而败，拿破仑将这两个团的士兵召集在一起宣布，这两个团已经不再当拿破仑手下的士兵了，并且叫参谋长在这两个团的团旗上写上“我们不再是拿破仑的士兵”字样。士兵们羞愧难当，哭泣着请求拿破仑宽恕，允许他们再获得一次当拿破仑士兵的荣誉。拿破仑终于同意了。这两个团的士兵在下一次战斗中化耻辱为力量，奋勇作战，立下赫赫战功，成为拿破仑手下最有战斗力的锐队之一。拿破仑靠的就是家族式统治的凝聚力。你能说家长作风就一可取之也没有？

听了这番话，萧天英就释然了，开了韩陌阡一个玩笑，说小韩你拍还有系统理论呢，你要注意呢，你可不能为了投我所好丧失原则啊，助长了我的家长作风，我犯了错误，你也脱不了助纣为的系啊。

相比之下，其他兵就没有这么权威的理论和权威人支撑了。于装甲兵的一位首长就开玩笑说过，他们吃亏就吃亏在没有恩格斯这位前炮兵中尉和后来的革命导师撑腰。萧副司令则反相讥说，哈哈，划山竟然把恩格斯划到萧来了，真让人诚惶诚恐啊。

萧副司令这几年的日其实并不好过。前些年，机关大院里一直对他有所谓家长作风的说法——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知，萧天英之所以背这个黑锅，跟特殊年代里留下的后遗症不无关系。这里面有些说。那还是在“大促大治”的岁月，从造反派的嘴里，W军区里有兰系和萧系之分。说兰系是以C军为主的，萧系是以军区炮兵为主的。军区炮兵机关前就是七纵机关，七纵的前是贯山独立旅和别茨山分区队合并而成的，贯山独立旅和别茨山分区都是从萧支队派生来的。这话虽然不完全是空来风，却有别有用心之嫌。

那天，几个孩在麦田里发现了一只硕大癞蛤蟆，有人说这东西是害虫，应该实施无产阶级专政，胆大的便拣起石土块去砸，癞蛤蟆受到扰，夺路而逃，恰好就经过夏玫玫的边，一看那满疙瘩的丑陋怪，夏玫玫都吓了，当时就惨叫一声，跌跌撞撞地奔上了田埂。在此后的一个星期学农劳动中，无论老师和红卫兵中队怎样工作，什么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啦，什么“祖祖辈辈打豺狼，打不尽豺狼绝不下战场啦”什么要与劳动人民打成一片，培养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神

同韩陌阡苦难的童少年形成鲜明对照，夏玫玫的童少年则是充满光的（在三年自然灾害里她不仅没有挨饿而且还有喝）。她的父母和她的二舅萧汉英都是跟随萧天英一起参加抗日队伍的老革命，也是军队的级，她小小年纪就参加了“红少年艺术团”是在“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的歌声中长大的，当然也自信自己是一个天然的革命者，但是到了中学时期，在一次到郊外的学农活动中，这个革命的后代却表现得令人失望。

后来萧副司令和兰副司令在大会上联合起来反抗，萧副司令说：“什么几野几野？我们都是人民解放军，都是主席和共产党指挥的军队，有编制序列之分，没有山之说。叫兰萧，那不是我们叫的，那是在战争年代的特殊叫法，连主席都这么叫，难是主席给我们分了山吗？”

萧天英说：“如此说来，当首长的还真是有许多危险呢…当然了，正常的情况是，领导越大越难当，越是危险。谁让你工资比人家待遇比人家好呢。说领导越大越好当，越是大原则越不费脑，这是不正常的。”然后又回到原先话题说：“所谓家长作风，我同意你的观，也不全是十恶不赦。关键要看用这个风把队往哪里刮，只要是往积极的健康的方向引导，就不妨偶尔用之。当然，这里面有个‘度’的问题，‘度’字一字，奥妙无穷。把握得好，是健康的，否则就是不健康的，就应该抵制。小韩你说是不是？”

韩陌阡说：“我的看法是，工作人员的责任，也应该算在领导的上。至少也是知人善任得不好。”

二

萧天英听了这话，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转过话题说：“好你个韩陌阡，不失时机又给老上了一课。你的意思是说，领导犯了错误，工作人员就一责任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