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还发生了什么事？哦，我想起来了，每个人都有事，不光是佣人。我得把家里的衣服整理完。我已经理了一个星期了，修修补补，把那些会带来坏运的标志掉——松开的线脚啦、破掉的小啦、裂开的地方啦、丢掉的纽襻和扣啦。那天早上，我得赶把这些活儿完，才能和生到市场去买东西。

明白，她吗只叫生，而不叫我？她对我可没那么好，让我睡大觉。她是想让她女儿早起来整理屋，以便生有朝一日知怎样当一个合格的太太。新阿婶才不会想到我也应该学学这些本领呢。但我都看仔细了，没人教我怎么，我也能学着。

我把手上的活计带到外面，以为我能坐在屋门一条安静的长凳上，梦想我的秘密的愿望了。但是家老顾已经站在草地上，正在指几个雇来的临时工看哪些地方需要修补。他指指把我们的屋围得像个大蒸笼一样的黑柳条编的篱笆，有个临时工摇摇，把手伸两星期前小功学骑他的新自行车时撞开的大窟窿。

然后我就去看老阿婶在灶房间什么，她正在吩咐厨师切更多的和菜，然后她检查所有她提供的原料。她掂掂生油瓶、酱油瓶和醋瓶的分量，一个个嗅过来。她数数养在木盆里的鱼、关在笼里的鸭。她用筷戳戳拌有枣泥的糯米糕，看看蒸的时间够不够。她责备厨师的帮手让汤里漂的猪油太多了，责备另一个切鱿鱼的方法不对："傻丫！鱿鱼炒起来要卷成一团才会有运气，你怎么切得像一条条的布条，要背运的。"

"你们俩，早把事完，就可以去了。"小婶婶说，"可别忘了，省着，别钱。"这就是说，我们得跟店主讨价还价。"别让你弟弟吃太多的糖。"这就是说，我们还得把十岁的小功和十一岁的小也带去。

老东屋是大家饮起居的地方，孩在这儿生，老人在这儿死去。它是一幢中式大平房，中间有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四周是回廊和过。所有的门窗都是朝里开的。最重要的房间都是朝东的：厨房在一，叔叔的房间和客厅在另一。

我为了我的未来学着这一切。咳，你长大后，我竭力教你学这一切。可你从来不听，你说，"太没意思了。太麻烦了。我宁可去吃麦克唐纳的汉堡包。"是的，你是这么说的。你可明白我吗那么想学？打我年轻时起，我就已经知一切东西都必须看上去漂亮，尝起来可，要好得名副其实。只有这样，才能持久，满足你的味，让你以后回味无穷。

于是我离开了门廊，最后来到了房，那是我小时候藏的秘密地方。我朝里面瞧瞧，想知是不是空的。我小心翼翼地拭一下玻璃窗，好像它是一个醒来的孩似的。那么多年来，这地方一直是空着的。

叔叔刚上这个岛，就在新西屋南面向的地方造了这个房。房看上去就像一只拉开后忘了关k的大屉。他说这就是英国绅士的"癖好"——玫瑰啦、兰啦、华而不实的名贵木啦。他老喜说"癖好"这个词，说只有英语中有这个词，中文里没有一个形容光费钱费时的事情的词。我不明白他吗认为这是一件好事，要学外国人的样，好像外国的一切都好，中国的一切都糟。叔叔每年总要找一新的"癖好"，而老阿婶则总要冲着他大吼，把他的新"癖好"称之为"好"。

后来叔叔对房厌倦了，又把兴趣转移到养英国赛狗上来，为了使他这些跑得更快些，他经常让它们饿着。当他养的狗都死光后，他又买来猎枪，打鸽，是真的鸽，因为泥的鸽很贵。此后，他又染上了后来使他生病的烟斗。然后又是买来一大堆用封面的英文书，但他从来没有读过

前一天晚上，新阿婶给了不少钱，叫我们到市场专开的摊去买新年礼。我比生大一岁，但小婶婶没把钱到我手中，而是一五一十地数给她的女儿。当然，生应该分一钱给我，即使新阿婶没说，生也应该这么。可我料到生会怎么着，她会很快把钱光，满足她自己的望，要不她就会把钱地在手中，到来得我只得不好意思地提醒她。

我就到了这儿，踏上新西屋的木台阶，了门廊，想在这里我的针线活。大约在十年前叔叔又盖了这个门廊。那年夏天，老阿婶用纱窗把它从到底都围了起来，以防蚊蝇飞。但结果总有几个还是飞来了，老阿婶就不时用她的拖鞋底追打，所以到可见蚊蝇的残骸留在纱窗上，它们的翅膀就像碎玻璃纸一样在风中抖动。一切东西都是锈迹斑斑的，门廊上的门在风中发"咿呀咿呀"的声音。我觉得自己就像被关在蟋蟀笼里一样，这可不是我梦想我的前途的好地方。

然后，老顾又指指屋的各个地方，说，"老东屋，要这么修。新西屋，要那么修。"他说的是这屋两不同的建筑样式。

我知怎么把棉被来，怎么拍打，才能把被洗净，不留下一污迹。桌要用油上下来回拭，木才会光亮如新，不会油腻腻的。每件东西都得从墙边拖来——箱柜啦，大衣橱啦——这样你就会发现到都是灰尘、蜘蛛网和老鼠拖来的脏东西。我也听到了怎么责备佣人，新阿婶老这么说："你说都净了，怎么还那么脏？"

新西屋是后来建的，说不定是五十年前盖的，那时我们家赚了不少外国人的钱，刚刚富起来，靠卖丝换来天鹅绒、窗帘、毯。新西屋名副其实，是一幢朝西的二层楼房，屋上有三支烟囱。老阿婶有次说过，它是仿照一座豪华的英国庄园盖的。但是多年来，大家都在这屋前面搭造，把这屋所有漂亮的分都遮住了，所以现在看起来，它跟一个老式农舍的后院别无二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