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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搞错了怀孕的事。如果是搞错了,那就使得她的死亡——基于一个又一个愚蠢的错误之上——更充满了悲剧性。我也知道西蒙不得不考虑到艾尔萨是在撒谎,也就是她压根儿就没有怀孕。但那又是为什么呢?而如果她怀孕了,那么谁是她的另一个情人呢?还有,为什么她要痛斥西蒙呢?没有一个可能的回答是有意义的。
自从几年前我们与邝谈起了阴间之后,西蒙和我就避免提到艾尔萨的名字。现在我们发现自己的舌头加上了双重的锁链,无法讨论西蒙的不能生育问题:这个问题会涉及艾尔萨,或者就此而言,我们对人工授精和收养的情感。年复一年,我们避免谈起婴儿——不管是真的,想象的或者是希望有的的婴儿,直到我们站在这儿,在这三楼的楼梯平台上,两人都在告诉那个可惜的、名叫莱斯特的陌生人:“没有孩子。”宛如我们在多年以前就作出了决定,而且在那时就和现在一样,是最终的决定。
莱斯特正在被一根电线串着的十几把钥匙里寻找“它就在这儿的什么地方,”他喃喃自语“可能是最后的一把,对,你怎么会不知道它呢——瞧,这就是了。”他打开门,用手在墙上拍着找到电灯开关。这房间起初给人一种熟悉感——仿佛我以前已经成百上千次秘密地访问过这个地方,这个夜间梦想的集合之所。它们就在那儿:沉重的、配有古老的波纹玻璃的双层木门;装饰着黑色橡木的宽敞门厅;投射进一条闪烁着古老尘埃的光柱的气窗。那就像返回了一个以前的家,我无法确定我的熟悉感是令人宽慰的还是令人窒息的。随后莱斯特快活地宣布说我们应该从“客厅”开始参观,于是那感觉就烟消云散了。
“这就是我们称之为伊斯特勒克和哥特式复兴的建筑。”莱斯特介绍说。他继续解释这个地方在二十年代曾如何变成了流动售货员和战争寡妇的寄宿所;在四十年代,当这幢建筑改成了二十四套小型公寓房间——便宜的战时寓所——时“哥特式复兴”进化成“特殊的心灵手巧者”;在六十年代,它变为了学生公寓,而在八十年代早期的房地产繁荣中,这幢建筑再度被赋予了新生,这次是成为六套“半奢侈”的合作公寓。
我揣想“半奢侈”涉及的是门厅里的廉价玻璃吊灯,其实“半时髦”倒是刻画这套房子的更为实在的途径,因为这幢房子体现了其前一阶段的那种互不协调的杂烩风格;有着西班牙红色瓷砖和木压层板碗橱的厨房已失去了它所有维多利亚血统的痕迹,反之,其他的房间却仍然在天花板的角落里大量地装饰着毫无用处且华而不实的拱肩和石膏中楣;散热器的管子不再接着发热器;砖砌火炉也有了自己的砖块赘饰;肯定是最近做的空心门临时凑成了壁橱。通过莱斯特的那种地产商的夸大其辞,毫无用处的维多利亚式空间一跃而成了重要的新目的:一个由一块琥珀色玻璃从背面照亮着的以前的楼梯平台变成了“音乐大厅”——我心想,这对于一队诛儒四重唱来说倒确实是够完美的;一块曾经是属于处在最底层的洗衣妇的令人窒息的空间,现在在莱斯特的建议下,成了“孩子们的图书馆”——这并不是说还有个成人的图书馆;半个一度是很宽敞且有着嵌入式衣橱的梳妆间——另一半在相邻的套间里——现在变为了“文书室”我们耐心地听着莱斯特说,词语从他的嘴里飞掠出来,就像跑在刚打过蜡的漆布上的卡通狗,疯狂地奔向不知何地。
他必定是注意到了我们的兴趣在减退,于是降低了语速,改变方针让我们把目光投向“那古典的轮廓和一丁点儿辛劳所显示的叫人叹绝的合算”我们敷衍了事地察看了剩下来的房间:一个鸽子笼似的小房间构成的迷津,同样充斥着虚假豪华的东西:育婴室、早餐厅、盥洗小间——实际上只是个大小仅够容纳一只抽水马桶和其坐着的使用者,而且膝盖还得紧挤着门的壁橱。在一套现代化的公寓里,这整个面积充其量只能划分成不多于四个平均尺寸的房间。
只有一个在顶层上的房间还没有看过了,莱斯特邀请我们爬上那狭窄的楼梯去以前的阁楼,现在的“大闺房”在那儿,我们讥讽的脸张大嘴巴合不起来了,我们就像由于突然的宗教信仰转变而受到惊吓的人那样缓慢地凝视着四周: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房间,其天花板倾斜着成为墙壁。它的地面面积等干下面所有的九个房间的面积。与那发着霉臭味儿的黑暗的三楼相反,这顶楼是光线明亮,空气清新,并且还刷成了洁净的白色。八个老虎窗凸现在倾斜的天花板上,把我们的目光引向点缀着朵朵云彩的天空。在我们的脚下,宽木条地板犹如冰场似地闪闪发光。西蒙再次抓起我的手紧紧捏住,我也以紧捏作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