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老太太便扬起嗓说：“我记差？凡我经过的事儿，拾起来全能全枝全叶的…我倒试试您吧——当年烟袋斜街里的‘忠和当’，门脸在哪块儿？”

“啊，二位说的，不就是当年‘雨来散’里的玩意儿吗？”一位一手提着鸟笼，一手着桃、板比他们朗的主儿，听他俩聊得起劲

他们又回忆到当年“荷市场”上售卖的几灯：“荷灯”并不真用荷制作，而是用粱秸破篾，圈成一个小西瓜大的圆圈，上面贴一圈用粉纸剪好压凹的，下面再贴一圈用绿纸剪成的六七寸长的苏，中间上一支小蜡烛，孩们夜后用一小挑着，边玩边唱：“荷灯，荷灯，今儿个了明儿个扔…”他们小时都过，也都扔过的；“荷叶灯”用真荷叶一张，当中蜡烛，上举过玩；“河灯”用一小块厚厚的圆木，周围糊一圈纸，中间放一个泥的小油灯盏，上后，搁什刹海，任其漂；最令人难忘的是“蒿灯”一棵青蒿，把许多燃的线香一一系在青蒿的枝叶间，手举，摇来摇去，在昔日昏暗的院里、胡同中，红星晃动着，袅袅香烟飘散着，引正当青年少的他们多少非分的幻想！…

海老太太一提起“荷市场”胡爷爷便把那建福大火的事撂一边了。“荷市场”！这四个字勾起了他多少既辛酸又甜的回忆。他不由得又同海老太太一问一答地议论起当年的“荷市场”来。海老太太在这话题中，同样也既回味到青的乐趣，又反刍人生的苦涩。

胡爷爷和海老太太兴采烈地回忆了一番“荷市场”的盛时景象…那“八宝莲粥”用糯米和上好粳米煮成，煮得腻笃笃的，盛在小碗里，中间混着鲜莲、鲜藕、鲜米，上面再堆上雪绵白糖、青丝红丝…小碗又搁在冰桶里，用那从窖中取的天然冰块偎着，取来的时候，凉飕飕的，称作“冰盏儿”你说该有多么！还有“苏造火烧”是拿生油、鲜和细罗面烤成的，儿一层又一层，层层不，薄薄的儿下，里的萝卜丝瘦末馅儿，一两算你两个，真勾人的“哈喇”①！…吃的如是丰富多彩，那些耍货②更让人缭！上泥塑、下猪鬃扎脚的“鬃人儿”搁在铜盘里，一敲盘边，它们就连转带舞，别提有多么逗哏；还有各式各样的风筝“黑锅底”、“沙燕”、“蜻蜓”、“蜈蚣”、“孙悟空”、“人”…都不稀奇，最有趣的是“蝴蝶送饭”——它附在大风筝之上，大风筝放起老以后，把它挂在风筝线上，能见着自动升上去，上去老了，拴着线香的小爆竹一响，绷线震断，它那翅膀便能一合“哧溜”将下来——你说巧也不巧？…

南大街上，它是在鼓楼东大街，如今‘民康回民小吃’斜对过…瞧您那记！”

海老太太不等他问完便用劲地说：“敢情①！那一年上我的阁，那场大火，记得是历五月十四晚半晌着起来的。第二天我跟我们掌柜的逛‘荷市场’，一大堤，满耳朵听见的全是那大火的事…”

所谓“荷市场”是民国初年到20世纪30年代末那二十几年里，在这钟鼓楼西南的什刹海现的一临时市场，每年从历五月初五开市，至历七月十五收摊。当时的什刹海前海遍植荷，海西是一条颇宽的土堤，堤东是一片稻田“荷市场”的中心区便在这土堤之上，所谓“东边荷西边稻，棚架半在中泡”——市场的商棚，大都用杉篙木板扎搭，一半搭在岸上，一半搭在中，上面或罩以席，或铺着可展可收的苇帘，当然也有因陋就简——覆以旧布缀的伞篷的。胡爷爷当年也曾一度在著名的“德利兴”棚铺中学徒，到那“荷市场”中给人搭过棚架；而海老太太的掌柜的，得意时却是“荷市场”中携眷游逛的人，潦倒以后，一度又在“荷市场”中摆摊给人测字相面…

胡爷爷脖都直了：“街中间，庙对门，门脸朝北——我能忘了它？早年可没少跟它打！”他忽然回忆起，民国十三年夏天，紫禁城里建福遭回禄，从钟鼓楼一带都能望见里的红光，后来内务府派了几十个库丁去收拾废墟。他当年不到20岁，也是其中的一个。以往在库里完活，库房时，不但要脱光衣衫，还要双脚蹦过一条尺把的长板凳，同时还得立即将双手一拍，叫喊一声，守候在那里的主了，才让穿上衣衫回家。这是为了防止库丁将库中财宝藏在中、手中、下、门和腋窝盗。但到建福收拾火灾现场，一来天作业，监督不便；二来人手不够，还另雇了一些力来应急，难于理；三来当时皇室已然衰败凋敝，威风早已不似当年；故而库丁和力们都有了可乘之机。在活的过程中，他同别的库丁、力一样，也趁便拾了一些熔成团块的金银，偷偷藏在里，混神武门以后，便赶到“忠和当”去当当——后来才知是吃了大亏，原该拿到钱庄去的，可他只跟当铺打过，钱庄的门槛从来没有迈过…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考问海老太太：“您记好，您该记得早先故里着大火的事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