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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从“寒霜”剑柄上松开了。
“走。”她说,声音清冷如常,却比方才轻了几分,“去正堂看看。”
…………
正堂的门虚掩着。
凌逸推开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门后是一片深沉的黑暗,月光从门外照进去,在地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光影,照亮了门槛内侧一小片青砖地面。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有几道新鲜的、凌乱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这里爬过,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进了黑暗深处。
凌逸从指尖缓缓释放出清涟真气。
凌逸的指尖发出淡淡的光,清冷而柔和,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光晕。光晕所及之处,正堂的轮廓一点一点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正堂很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高阔的梁架
上悬着几盏早已熄灭的灯,灯穗垂落,在无风的室内轻轻晃动——不是风吹的,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它们旁边经过时带起的气流。
正对着门的是一面墙,墙上原本应该挂着一幅中堂画,如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画框,画框的木头已经发黑,上面结着蛛网。画框下方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几只瓷瓶和一座铜香炉。瓷瓶上落满了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香炉里还残留着半炉香灰。
长案两侧各有一把太师椅,椅子是上好的红木所制,雕工精细,扶手上刻着缠枝莲纹。但椅面上落了厚厚的灰,靠背上挂着蛛网,一只椅脚已经朽烂,整把椅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像是一个站不稳的老人。
正堂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博古架。架上曾经摆着的珍玩古董早已不见踪影,只剩几个空荡荡的底座和几片碎瓷散落在架板上。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之间长出了细细的、干枯的草茎。地面上有几滩深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不知是当年留下的血迹,还是屋顶漏雨渗下的水渍。
凌逸的目光在正堂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正堂最深处的那面墙上。
那是一面照壁。
照壁不高,约莫一人来高,以青砖砌成,壁面上原本应该刻着图案或题着字,但此刻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了。
凌逸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正要走近,欲将那灰尘扫去细看——
“啊——!”
阿蘅的尖叫声,在正堂中炸开。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如同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那几盏早已熄灭的灯剧烈摇晃,震得罗若的心脏猛地一缩。
罗若猛地转过身。
阿蘅跪在正堂的门槛内侧,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颤抖。她的手指深深插入发间,十指死死抠着头皮,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挖出来。她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表情,但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脊背弓得像一只虾。
“阿蘅!阿蘅你怎么了?!”罗若扑过去,跪在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阿蘅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半透明了——幽蓝色的鬼气从她体内疯狂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向四面八方倾泻。那些鬼气浓稠得近乎实质,在空气中扭曲、翻涌、嘶吼,发出低沉的、如同野兽咆哮般的轰鸣。
那些蜷缩在院落角落里的游魂,在阿蘅鬼气爆发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鞭子,发出无声的、却能让灵台震颤的尖啸,四散奔逃。有的穿墙而过,有的遁入地下,有的甚至不顾一切地向天空中飘去,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盘踞众多游魂的整座卢府,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那些盘踞在厢房窗棂后面的、躲在墙角的、漂浮在院子上空的、藏在正堂黑暗深处的游魂,一个不剩地逃了。
阿蘅的鬼气还在爆发。
幽蓝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将整座正堂照得如同冰窟。那光芒中蕴含着一种让罗若都感到心悸的力量——那是来自幽冥深处的、与“生”截然相反的“死”的力量。
那些光点在正堂中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阿蘅蜷缩的身体。那些光点越转越快,越转越密,最后几乎凝成一道幽蓝色的光柱,直直冲向正堂的屋顶。
罗若被那股气浪逼得后退了数步,衣袍猎猎作响,长发在风中飞扬。她死死咬着牙,清涟真气在周身流转,抵御着那股来自幽冥的、让人本能恐惧的力量。她没有退开,只是跪在那里,手还伸着,想要抓住阿蘅,却被那股气浪挡在了三尺之外。
“阿蘅——!”她嘶声喊道,声音几乎被鬼气的轰鸣吞没。
凌逸站在正堂深处,指尖的光在幽蓝色的鬼气中显得微不足道。她的衣袍在气浪中猎猎作响,长发在身后飞扬,但她没有后退半步。她的目光穿过那片翻涌的幽蓝色光雾,落在阿蘅身上,落在那个蜷缩成一团的、浑身颤抖的、鬼气四溢的少女身上。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右手按在“寒霜”剑柄上。
她没有拔剑。
因为她还无法判断——阿蘅此刻的异变,究竟是无意识的失控,还是……
她没有想下去。
鬼气的爆发持续了约莫十余息,然后开始渐渐平息。
幽蓝色的光芒从正堂的屋顶缓缓回落,那些疯狂旋转的光点渐渐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开始重新融入阿蘅体内。她的身体从半透明慢慢恢复,重新有了实体,有了血色——虽然那血色很淡,淡得像是在白纸上滴了一滴红墨,又用水洗了好几遍。
鬼气散了。
正堂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凌逸手中的夜明珠还亮着,珠光在寂静的空间中撑开一小片清冷的、如同月光般的光晕。
罗若走过去蹲下,双手扶住阿蘅的肩膀。
“阿蘅……阿蘅你怎么了……?”
阿蘅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在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蘅……”罗若将她的头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没事了……姐姐在这里……没事了……”
阿蘅靠在罗若怀中,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的手指缓缓松开,从发间垂落,无力地搭在身侧,指尖处还有细碎的、幽蓝色的光点在明灭不定,像是将熄的余烬。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罗姐姐……阿蘅又想起来一些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这里……卢府……我想起来了……阿蘅生前的朋友……叫做卢高志……”
第四百二十四章 聘礼
正堂中的幽蓝光芒终于彻底散尽了。
阿蘅靠在罗若怀中,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那双漆黑的大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罗若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握着阿蘅冰凉的手指,不敢松开。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但她已经没有再哭了。她只是那样搂着阿蘅,下巴抵在她头顶,静静地等。
凌逸站在正堂深处,指尖的清涟真气依旧散发着清冷的光。她没有催促,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守着这片被鬼气冲刷过的寂静。
过了很久,阿蘅终于开口了。
“罗姐姐……阿蘅想起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飘上来的。
“阿蘅想起了自己的朋友……他叫卢高志……阿蘅和他……从小就认识。”
她的手指在罗若掌心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握紧什么,却没有力气。
“阿蘅活着的时候,住在平服山脚下。他住在城里。他爹……他爹每年秋天都会来山上收山货,有时候带着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蘅才六岁,他也六岁。”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温暖。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穿了一身蓝色的小褂,他爹让他叫人,他就站在那里,憋了半天,脸憋得通红,才叫了一声‘阿蘅妹妹’。阿蘅当时觉得这个人好傻。”
罗若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的手轻轻抚着阿蘅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