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节讲细胞骨架。」她放下粉笔，声音不快，「今天讲弹组织。弹白，和胶原白。一个像橡，一个像钢。」

「说不清。」陈予白皱着眉想了半天，「反正很淡，不像药，也不像糖，就是能闻来『有』这么个东西，是啥我也形容不上来，你要真好奇自己去闻闻看。」

「那是因为你三才睡，跟补充剂没关系。」许晏一针见血。

「空着总比填的。」陈予白，把本翻回习题那一页，语气很持，「宁可不记，也不能瞎编。」

顾星河把第二只空瓶也立上，立完自己先笑倒了，瓶到林夏手边。林夏扶正，回她袋：「回箱，别在桌上开小型会议了。」

「睡了。」顾星河说，声音闷闷的，「睡了还是困，我这几天是不是被诅咒了，怎么睡都补不回来。」

「气息，你到现在还没说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味。」苏晚嚼着话梅，糊不清地问。

「血、韧带、肤，都靠它回弹。」姜教授用激光笔了图，「工程上最关心两件事：能拉多长，放开以后能不能回来。」

沈清言把灯拧暗一格：「行了，剩下的明天再写，早睡。」灯光暗下来，作业还在那儿，明天再补也来得及。睡了之后，空瓶自会回到保温箱里，箱就在门，门有霜，霜也不了屋。

生工程

「我哪有那么金贵。」顾星河笑，笑完又哈欠连天。

「写吧。」林夏说，「写完再睡，纸条在本里，本在沈清言那儿，你安心写就行，别老惦记那破纸条。」

「谁开会了。」顾星河扁嘴，又打了个哈欠，「我就是困，困也能叠瓶，叠完我就收，你们别老盯着我。」

「你们真不去后山？」苏晚忽然抬，「我不是激你们啊，加排是真的躲不掉。真去不成，别在群里等我回『还那样』就行。」

姜教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教室里静了片刻。窗外的风把枯枝刮得轻轻响。

陈予白的本翻到一页空格，她自己先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无奈：「灯楼那页，我两周没记了。晚上写完作业就一都不想再爬起来数了，说实话这活儿有枯燥。」

许晏听得很认真，像碰到会的题。沈清言把「应变速率」「重塑」「残余」抄下来，字迹细，是她一贯的抄法。

安小满把模拟卷拽回来，写了两行，又停下。笔袋那纸角还在引诱她，她用指尖碰了一下，没来。沈清言看她一，没说话，不说话比走更用。安小满讪讪地把笔帽咬回去，去对付差分。

「睡了。」顾星河睛睁开一条，「睡了还是困。没休息好而已。」

「知了，有风没风都要讲，不许光说一句『还那样』糊我们。」安小满着她说。

「你可真够正经的。」顾星河把瓶叠好，回袋。

夜风停了一阵。窗帘上的梅窗格还在。苑里的灯着。笔尖沙沙响。安小满把第三题写得歪歪扭扭，吐掉话梅，觉得大概能上去了。枕上要是再沾一酸甜，明天排煲仔会更有劲。

沈清言拿起笔，先写作业，手机仍扣着。她写了半页，把安小满那行歪了的极限改直，没有批评，语气很平静：「这里换元换错了，你再看一原式。」改直了，安小满「哦」得更小声，赶改。

「空瓶要回保温箱，别玩丢了。」陈予白也不抬，「我到现在都查不这补充剂成分是什么，公开资料就写了『营养支持、负荷学习专用』，糊糊的。军训那几天起我记得有气息，后来也没什么新变化了。」

后排有人应了一

「哦，也可能是这样。」安小满应了一声，又一颗话梅嘴里，酸甜在牙上炸开。

苏晚真咬了一颗，酸得整张脸皱起来，尾跟着一抖：「你这是趁机报复我是不是，报复完我还是得写，特征值又不吃话梅，我这题该不会还是不会。」

「因为细胞外基质已经新的构型沉下来了。」姜教授，「有人叫组织记忆，我更愿意叫残余应变。来不及重塑，就是坏死。等得及，才有那条还能回来的曲线。」

「知了知了，队长。」苏晚翻白，里却带着笑意。

上课铃响过两分钟，姜教授才不不慢地走来。年纪看着比贺老师更大些，金丝镜架在鼻梁上，白大褂松松披着，整个人却不散。她在讲台前站定，目光从一排排脸上扫过，并不急着开。

「写就写，别咬笔帽了，咬这个。」安小满把话梅往她手边推。

「习惯吧。」许晏靠在床，若有所思，「像是隔着衣服确认某个位置。确认什么我也说不上来，看那动作也不像是疼。」

「可能吧。」顾星河笑了笑，又打了个哈欠，没再往下想。

有人低猛抄。安小满把「回弹明显变差」写导论笔记，字有歪。

苏晚从后排探过来，尾扫过安小满肩膀：「别问了，问了她也还是这句话，先撑过这节课再说。」

陈予白站起来，把空瓶推回给顾星河：「瓶你自己收好，该回箱的赶回箱，别搁桌上占地方。」

安小满看着那张标了周的图，倒了一小气。数字大得离谱，她第一反应是：这也能算作业？

投影亮起来。切面图上那些波浪状的纤维密密的，像一张被拉过又还想缩回去的网。

「那你赶写，我们坐着，坐着又不算耽误你。」安小满把吐纸里，笑嘻嘻地说。

三零九比她们晚一步。许晏先到，手里一本大学理。顾星河跟在后面，短发被穿堂风得更，门先找墙靠，睛能对上人了，可还是浅浅的，没什么神。

林夏把倒三只杯。杯不齐，她又摆齐了。摆齐了才把模拟卷平：「第三题从这里起，起了就别去摸纸条了。」

屋里剩下三零七。林夏把桌面净，小本放屉。安小满的模拟卷还摊着，她把笔递回安小满手里。

气里全是担心，「你再蔫下去，我可就把你在宿舍里不许门了。」

顾星河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她盯着幻灯片上那个容积数字，嘴边哦了一声，又趴回去。

星期一下午，实验楼三楼。走廊里有一淡淡的试剂味，窗外面的银杏只剩光枝，风一刮，得发白。

苏晚抬，睛里带着惊讶：「你咋还记得后山这茬啊？我还以为你被数折磨得把这事儿忘净了。」

苏晚糊糊地了一句：「我合唱团加排，我尽量去，真去不成你们也别等我，回来我给你们讲讲后山有没有风就行。」

笔袋里那张皱纸条来，灯、周期、人影，问号还在。安小满回去，没展开细看，心想改天有空再研究。

「多半是仓库货吧，你别什么都往耳朵里装，脑够用吗？」苏晚也不抬地怼她。

「我天天喝，也没闻个所以然。」顾星河用指节敲了敲瓶，「那天喝了还是转不动，你说这玩意儿到底不用啊。」

沈清言把观察笔记翻过一页，纸边已经起。她没开会似的，只是随说了一句：「今早堂，一个学端托盘，手在侧腰那儿轻轻了一下，麻辣香锅端得稳稳的，一都没晃来。」

前排有女生抬看了一，只当她课前把讲义卷好了拿着，又低下去。

「你先别把我报去。」许晏看着顾星河，语

「弹。」

顾星河靠着墙，声音有发糊：「对了，我之前在堂后厨那边，听见有人说了一句『容量记录已更新』，也不知是在记什么东西，怪耳熟的。」

夜风从坳来，窗叫了一声。梅苑的琥珀灯把五梅窗格印在窗帘上，一小片，纹丝不动。

安小满把纸条递过去，像一颗还没吃的糖，有不舍。沈清言夹好，动作很快，没多说什么。

「弹白会在周期应变下重排。成纤维细胞受到基质被拉，转录改变，纤维重新铺。这是力学生学，不是比喻。」她了图，「整形外科组织扩张术：周注，肤面积增大。撤之后，新长的组织能保住一分面积。以后支架、缓释，应变速率和血供都要写模型。」

林夏把自己的小本打开，把作业截止日期抄得整整齐齐，又随手写了补充剂、侧腰、灯几个字，字很细，像是怕自己忘了明天要什么。她没把本转给大家看，抄完就合上，合上之前她看了安小满一，像是在确认纸条已经不在笔袋了，确认清楚了，才把杯收柜门。

「我没摸。」安小满心虚地把笔袋拉链拉上，拉链响了一下，像把问号也关去了。

「你又没睡？」安小满问。

然后她的手极自然地往裙摆内侧一探——那里没有袋。可她就那么一，便一卷薄薄的、卷好的讲义，摊开在台上。

姜教授已经往下讲本构关系、应变速率、血供。她在投影上画一条慢慢抬的线，又画一条陡升后断裂的线：「左边是你们要的设计。右边是临床上注过猛的急。作业用工程判据——应力集中、缺血征象、回弹明显变差，现任何一条就减载。不要写想。」

投影切到一张扩张剖面。在下，旁边标着注周次。

「你还有心思玩这个。」安小满转了转瓶，觉得新鲜。

安小满门的时候，顾星河已经趴在桌上，短发压一印。许晏把杯推到她手边，自己坐得直，本却翻到生工程导论那一页，空白还很多。

她竖起一手指：「所以今天的关键词是应变速率。给组织时间分裂、重排。太快，缺血、撕裂；太慢，模型没有意义。作业要写的是怎么加、什么时候停。」

隔特征值还在吵，不过吵完总会停的。等停了，梅苑的灯还是的。光里面是七个人，有空瓶，有还没写完的模拟卷。写完了也还会有明天，明天先去黄焖窗报到。

「十分钟到了。」许晏看了表，自己先笑了，「我也没说要给你们计时，就是随一提。」

「姜教授。」许晏举手，声音清楚，「扩张撤掉以后，为什么不全缩回去？」

「透气嘛，人不能光学习不气。」安小满把袋丢到她桌上，「先吃，吃完接着写，我又不耽误你正事。」

下一张是廓的示意，标着周和容积。

动作快、稳，像从公文包里取文件。

安小满「哦」了一声，坐下。差分和极限还是那两行，隔苏晚又开始跟特征值吵架，声音隔着墙，闷闷的，却透着活气。这样闹闹地活着也好，至少话梅还可以再吐一颗。

人散得很慢。三零八先走，苏晚回还喊：「话梅留下！我写完来拿！」三零九随后，许晏手在顾星河肩上，像怕她走着走着又往墙上靠过去。

「不去。」许晏说，「今晚写，写完睡，后山又不会跑，急什么。」

陈予白把镜推回去，夹了一颗话梅嘴里，书签仍夹在没完的那一题上：「行，吃完我还得算，这题我卡半小时了，你可别跟我聊太久。」

「你睡了？」安小满问，凑近了看她脸。

苏晚把模拟卷拽到自己面前：「行了，我还有三题没写，你们吃你们的，我写我的，别打扰我。」

安小满把话梅袋卷起来，苏晚明天会来拿的位置，忽然觉得这一晚像是单纯串了个门，不像开会，这样好，可以睡个安稳觉。

林夏把板书「弹白 / 胶原白 / 应变速率 / 残余应变」誊得很齐。她就是把字排好。

沈清言经过安小满边，看见笔袋还着那纸角：「给我，我夹本里，免得你明天又掉得到都是。」

「那就再吃一颗提提神。」安小满把话梅拆开，先分给苏晚，再到顾星河手心，「这个不解困，但至少能让你嘴动起来，别老打哈欠。」

人往三零七挤。林夏把杯收柜门，沈清言把自己那叠生工打印稿挪到床上，空半张桌。桌面上摊着安小满没写完的数模拟，封面折了角，一看就是被翻来覆去搓过好几遍。

「妊娠。容积变化极大，平肌增生、胶原重排。分娩后大分回缩，不是所有改变都可逆。导论课只要求记住：重塑有窗，也有残留。」

沈清言的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她灭，屏幕朝下，转去给林夏递纸巾，动作行云，看不什么情绪。

「能喝就行，不住就赶睡觉，别跟瓶过不去。」苏晚把吐纸巾，声音很随意。

「我知啦。」顾星河扁嘴，「别的时候熬夜，好歹还能一阵，那天是真不住了，脑跟了铅似的。」

林夏把话梅叠纸巾，叠得很齐：「像整理衣服吧，习惯的人都这样，的时候自己都不看手，跟条件反似的。」

「开放式设计。」姜教授把讲义翻到最后一页，「一页。选一组织或支架，给渐应变方案：频率、幅度、失稳判据。下周一。余澄，下课收预名单。」

「有空再看嘛，数不清就别数，别把自己太。」安小满劝她。

「那再坐一会儿呗。」安小满把最后几颗话梅倒来，「下周要是有空，去望园石走两步也行，不用爬太，就当散步。」

顾星河从袋里摸两只叠好的补充剂空瓶，瓶对瓶，往桌上一立，像两枚小兵。她一边话梅一边摆：「今天收的，你们看，我这两天没别的乐，就叠这个玩，还解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