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家里，轻蔑和情奇异地混合着。丈夫底闪避、自尊心、和妻底倔防卫着互相说明或批评的一切可能。陈景惠在很多机会里表示她崇敬她底丈夫，但她在心里轻蔑他；她是明白他底一切弱。她不懂得他底事情有何意义；她觉得，在这个社会里，有很多从事良好的事业的良好的丈夫，但蒋少祖不是。在她能够分享蒋少祖底光荣的时候，因为内心底秘密的苦恼，她就短促地痴心起来。蒋少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从事良好的生活的良好的妻，但陈景惠不是。他们同属于这个社会，在这个社会的妇女们底际场和男们底战场上，是洒着无数的家底鲜血。蒋少祖是痛心地掩藏着他底伤。妻和丈夫都觉得，他们是为对方牺牲了那么多。

一些熟人陆续地来到汉，陈景惠就又活跃起来，显得比先前还要快乐。蒋少祖是冷观察着这变化，从未对她说他底真实的思想。他常常觉得，假如说来，那是很可怕的；他不能在说了之后而不采取一些办法，但对于这些，这个世界是从来没有给什么办法。他不敢承认他已经不陈景惠，又不敢承认相反的。他只是经常地对自己觉得怀疑。他记得，在最近两个月里，他从未批评过陈景惠；对于她底奢侈、吵闹、不看顾小孩，他都不说一句话。而在她对他那些痴心的或诡计的努力时，他是甘愿地忍受着意识到的自己底虚伪，对她表示赞同。他有时怀疑，有时又觉得一切是当然如此。有一件事是显然的，就是他已保护了自己底安宁。

蒋少祖夫妇和陆牧生一家人都住在武昌，蒋纯祖尚未见到。蒋秀是和她底新婚的丈夫，那个神学学生王到附近的乡下去看她底新的亲戚去了。

蒋少祖觉得，有了妻室儿女的人，才能真正地明白人类底尊严。蒋少祖明白他为什么而工作。在武汉，陈景惠是不再有妒嫉的可能，但他们却突然地互相持起来了。蒋少祖觉得为了尊严，必须征服；陈景惠觉得，为了她所地认识着的她底生活，必须征服。一切都没有说来，渐渐地走下去，蒋少祖觉得，说来，将是可怕的。但在某些时候，特别在陈景惠已经带着小孩睡去的夜里，从开着的窗凝望着武汉底灯火，烈地觉到这个时代底呼，蒋少祖便意识到，有了妻室儿女的人，才能真正地明

蒋淑珍，因为心情极其恶劣的缘故，第六天才过江找蒋少祖。姑妈和沈丽英当天和蒋淑珍一路过江来看蒋纯祖，蒋少祖夫妇第二天来。

蒋纯祖是失望了，渴望回到旷野去。蒋纯祖，每天要经历傅钟芬和她底朋友们给他带来的苦恼和妒嫉，每天在纸片上写了一些疯狂的话。到汉的第五天，蒋纯祖那无比的傲慢来，从傅钟芬和她底朋友们中间冲了去。他需要如此。他孤独地跑遍了汉和武昌。

他们永远不说来，永远想着自己们是相的，有一天会完全征服对方——生活下去。在结婚的初期，他们是像一切年青的夫妇一样，需要那无条件的甚至是绝对的情，彼此作着辛辣的、甜的告白，但后来就平淡了。在上海，孩诞生以后，陈景惠被自己底烈的情惊醒，在突然之间觉得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认识。这烈的情，对于人世的一的观念，以及对于自己底目的的明晰的理解，陈景惠是初次地经验到。那些女学生式的生活、消沉、和渺茫的苦恼就从此离去；一个妇人底固的、鲜明的格就显了来。蒋少祖未曾想到会得到这样的陈景惠。在某些地方蒋少祖觉得满意——几乎是到一蛊惑。他明白这是一个新的战争，假如他对人生依然有所追求的话。他是以那着讥讽的情接受了这新生的一切。在回忆里，这讥讽的情是比最初的幼稚的告白要甜。蒋少祖觉得，所有的人，尤其是他自己，对人生里面的那些最切的情应该蓄而郑重。于是蒋少祖，激烈的时代过去，就染上了对静穆的古代的癖好了。对于这个时期的青年们底狂和浮薄，因为自己底创痛的缘故，他是无条件地憎恶了。

。蒋纯祖看到，因为溺女儿，傅蒲生是陷在苦恼中。傅钟芬每天要化很多的钱，这个女孩，是在这个时代里成长了。

因为蒋少祖底这疏懒和淡漠，陈景惠对蒋少祖有了不满，甚至愤恨。但有一奇特的力量使陈景惠不能公然地表示这不满。他们中间从未直接谈到这些，但他们渐渐地明白了这些。正是这不满，使陈景惠对蒋少祖更努力——她不觉得她底态度有什么不妥——而那痴心，有时就更真实。陈景惠需要这真实。她是常常地拿蒋少祖底忙碌来安自己。在她底对蒋少祖的态度里，是有着痴心和计谋底奇异的混合。她永远不让她底真的不满表来，因为蒋少祖并未表来。她告诉自己说，她更蒋少祖，虽然这声音有时很虚伪。

蒋少祖，有时兴奋，有时灰暗，他是在尖锐的、多变的环境里。南京失陷后，武汉底政治局势混，而救亡运动无比的涨。蒋少祖发行了一杂志，受到了各方面底注意。但常常的，人们在这个时代里的时候，不能亲切地认清这个时代；人们生活着，有无数的东西都是可宝贵的，在经常的纷纭里，人们不能尽心地宝贵什么，而时间逝去。在武汉，蒋少祖特别容易发怒，没有愉快的时间。他总觉得别人是不对的，而怀着烈的嫉妒。

同时，从陈景惠底一面，他所得到的常常是暗的、不愉快的东西。陈景惠，和他底内心远离，但常常一外表的努力，使他，蒋少祖歉疚而苦恼。陈景惠明显地到会要失去某些东西，于是这些努力。离开上海，失去了熟悉的环境，陈景惠对生活无兴趣。蒋少祖注意到，一个男可以在孤独中经营自己，一个女却不能；她不能脱离她底社的圈而不觉得痛苦。陈景惠觉得是最重要的一切，蒋少祖觉得无味、无聊、甚至可恶；蒋少祖觉得重要的一切，陈景惠却必须努力来适应。蒋少祖明白这个，但他在疏懒与淡泊替的心情中，从未对陈景惠说明。于是他渐渐地就断判，认为一切是当然如此的了。陈景惠，在她底各痴心和诡计中，想了一切，但未曾想到她自己底实际情况，即她是永远在努力适应她底丈夫底一切，但不明白这一切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