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八章 酆获游

晨光升起，穿过城北那层薄薄的雾气，将整座酆获城染成一片朦胧的淡金se。白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纸面上的水珠折she1着细碎的光，像无数颗微小的珍珠在风中颤动。

罗若站在归人栈门口，手搭在眉骨上，眯着yan望了望东方的天际。今天的雾气比前两日薄了许多，甚至能隐约看见远chu1平服山的lun廓——那座金字塔般的山丘在晨光中显得不那么yin沉了，青灰se的山ti上覆着薄薄的霜，在yang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凌师姐，今天天气不错。”她转过tou，对正在整理衣袍的凌逸说。

凌逸系好剑袍的腰带，将“寒霜”挂在腰间，动作一丝不苟。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客栈老板娘孟嫂从柜台后面探chutou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放在柜台上。“二位仙子今日还要chu城？粥给你们留着呢。”

“今日不chu城。”罗若回答dao，“老板娘，我们今日去城里转转。听说有集会？”

孟嫂的yan中闪过一丝意外。“集会倒是有，每月一次，就在城南的街上。不过……”她顿了顿，目光从罗若脸上扫过，又落在凌逸shen上，“二位仙子是修dao之人，也爱凑这热闹？”

“入乡随俗嘛。”罗若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孟嫂没有再问，只是将粥碗又往前推了推，“先吃了粥再去吧。街上那些吃食，未必有我这里干净，二位仙子怕是吃不惯。”

罗若应了一声，端起粥碗，chui了chui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碗粥几口便见了底，将碗放回柜台上，用帕子ca了ca嘴角。

就在这时，一dao清脆的、如同银铃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罗姐姐！凌姐姐！”

阿蘅站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青绿se的褙子在晨光中格外鲜亮，淡黄se的丝绦系在腰间，那枚小小的玉佩垂在膝侧，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她的tou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用红绳扎着，垂在耳畔，其余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但今天，她不一样了。

她的shenti不再半透明，而是一yan看去实实在在的、有血有rou的、和活人无异的shen躯。那张白皙的脸上甚至有了淡淡的血se，嘴chun红run，yan睫nong1密，站在晨光中如同一朵初绽的野hua。

罗若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阿蘅，你今天……看起来真好。”

阿蘅歪着tou，那双漆黑的大yan睛里满是huan喜。她左右偷偷张望了一下，确定无人偷听，小声说dao：“阿蘅昨晚修炼了一整夜呢！把山里那些亮晶晶的东西xi了好多好多，才勉qiang变成这样子。”她说着，低下tou看了看自己的手，将十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确认这jushenti的结实程度，“还是有点不稳，撑一天应该没问题。”

凌逸站在门内，目光在阿蘅shen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说什么，只是迈过门槛，走到她面前。

阿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抱着两个木偶挡在shen前，漆黑的yan睛里闪过一丝jin张。她对这位冷冰冰的“凌姐姐”还是有些怕的——昨天那柄指着自己后心的冰霜se长剑，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凌逸没有ba剑，甚至没有an剑柄。她只是看着阿蘅，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

阿蘅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tou，抱着木偶跟了上去。

…………

城南的集会，在一条南北向的街上。

这条街比酆获城其他街巷宽了将近一倍，两侧的店铺也多了许多。布庄、粮行、杂货铺、茶馆、酒肆，一家挨着一家，门楣上挂着各se幌子，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街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被岁月磨得光hua如镜，能照见人影。今日集会，沿街两侧摆满了摊位，卖的东西五hua八门——有卖布匹的，有卖陶qi的，有卖糖人的，有卖字画的，还有卖各zhong叫不chu名字的小吃的。

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三三两两，在摊位前驻足、挑选、讨价还价。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稻草靶子，上面cha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在yang光下闪着琥珀se的光；nie面人的老妇人坐在小板凳上，手指灵巧地翻飞，不一会儿便niechu一个惟妙惟肖的猴子；卖豆腐脑的汉子挑着担子，一边走一边吆喝，声音洪亮如钟。

罗若站在街口，瞪大yan睛，有着些许的吃惊，因为自打进入这酆获城，城中一直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没曾想，还有这样热闹的一面。

罗若看向shen旁的阿蘅，阿蘅的yan睛也是睁的大大的，亮晶晶的。她伸chu手，揽住阿蘅的肩膀，带着她向街里走去。

“走吧，姐姐带你逛逛。想吃什么都跟姐姐说。”

阿蘅被她揽着，shenti微微僵ying了一瞬，随即ruan了下来，连连点tou，dao：“好呀，谢谢罗姐姐！阿蘅一个人，真的很少来这样的地方呢！”。

凌逸走在她们shen后，目光从阿蘅shen上扫过，又移向两侧的摊位。

第一个摊位，是卖糖人的。

一个老汉坐在小ma扎上，面前摆着一只小火炉，炉上架着一口小铜锅，锅里熬着金黄se的糖稀，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用一只小铜勺舀起糖稀，在一块石板上飞快地勾勒，手腕转动如行云liu水，不过片刻，一只展翅的凤凰便chu现在石板上，线条简单liu畅，但很传神。他用竹签一挑，将糖人递给旁边yanbaba等着的小女孩。

阿蘅看得yan睛都直了。

“罗姐姐，这个……这个好厉害！”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叹，像是第一次看见这zhong东西——也许真的是第一次，毕竟她说她活着时，家住山里。

罗若笑着掏钱，从老汉手里接过一只蝴蝶形状的糖人，递给阿蘅。“尝尝。”

阿蘅接过糖人，小心翼翼地tian了一口。糖稀的甜味在她she2尖化开，虽然不知daoshen为鬼，能不能尝到味dao，但她的yan睛眯成了月牙，嘴角弯起大大的弧度，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好吃吗？”罗若问。

“好吃！”阿蘅用力点tou，又tian了一口，han混不清地补充dao，“阿蘅……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也许……”

阿蘅压低了声音，接着dao：“也许生前吃过，但是阿蘅不记得了……”

罗若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离开糖人摊子，三人——两人一鬼再往前走，阿蘅忽然停下脚步。

她嗅了嗅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yan睛一亮，拉着罗若就往一个摊位跑。

那是卖糍粑的。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站在大木桶后面，手里握着一把大木槌，一下一下地捶打着木桶里的糯米饭。糯米饭已经被捶打得粘稠如膏，散发着nong1郁的米香。她将捶好的糍粑揪成一小块一小块，裹上黄豆粉和红糖浆，用油纸包着递给顾客。

“这个！这个！”阿蘅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咽了咽口水，“阿蘅以前偷偷跑进城里吃过一次，可好吃了！”

罗若买了两块，一块给阿蘅，一块给自己。

罗若咬了一口糍粑，yan睛顿时亮了起来。那糍粑ruan糯香甜，嚼在嘴里有韧劲，黄豆粉的香气和红糖浆的甜味在口中化开，混着糯米的温热，暖洋洋地顺着hou咙hua下去，意犹未尽。

她shen旁的阿蘅也两三口将糍粑吃下，漏chu满足的笑容。

“还要吗？”罗若问。

阿蘅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油纸，又看了看这条街上后续的摊位，犹豫了一下，摇了摇tou。“不了。阿蘅还要吃别的好吃的。”

罗若笑了，“好，那咱们慢慢逛。”

阿蘅将油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小心翼翼地sai进袖子里。

三人再往前走，罗若忽然听见了什么。

那是一阵“bang、bang、bang”的声响，节奏分明，清脆悦耳，像是木bang敲击木板的声音，又像是某zhong古老的节拍qi，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在这声响之上，还缭绕着唢呐的高亢与锣鼓的铿锵，几zhong声音jiao织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往人耳朵里钻。

阿蘅的耳朵竖了起来。

“罗姐姐，那边在干什么？”她拉着罗若的衣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转过一个弯，yan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空地中央搭着一座简陋的木台子。台子不高，离地面不过两尺，以cu木为架，上铺木板，四角各竖一gen木柱，撑起一个遮yang挡雨的ding棚。ding棚上盖着青瓦，瓦上长了青苔，一看便知有些年tou了。

台子前面两侧的柱子上，挂着一块褪se的红布横幅，上面用黑墨写着几个大字——“酆获木bang棰戏”。

台下摆着几十张小板凳，小板凳矮矮的，刚好够一个人坐。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也有几个年轻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磕着瓜子，等着开戏。

阿蘅的yan睛亮了。

她松开罗若的衣袖，小跑着冲到小板凳前，选了一个正对戏台的位置坐下。小板凳很矮，她坐下后膝盖都快ding到下ba了，却浑然不觉，只是将两个木偶从怀中取chu来，一左一右放在自己膝盖上，让它们并排坐好，像是两个也在等着看戏的小观众。

她给男童木偶整了整蓝se的小褂，又给女童木偶捋了捋粉se的小裙，动作轻柔而仔细，像是在照顾两个真正的孩子。

“你们乖乖的，别吵，好好听戏。”她小声对两个木偶说，表情认真得像一个小大人。

罗若在她shen边坐下，凌逸站在后面，负手而立。

“bang！”

一声响亮的鼓声，戏开演了。

与中原的戏曲不同，这酆获木bang棰戏的戏台上，没有真人演员。

幕布掀开，一个木偶从布幔后面走了chu来——不，不是“走”chu来，是被人“举”chu来的。

藏于木偶之后的cao2纵师傅，手握着木质长杖，长杖ding端连着木偶的toubu。那木偶约莫两尺来高，以黄杨木雕刻而成，质地细腻，通ti涂着鲜艳的彩漆，眉yan画得极细，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愁绪。它穿着素白衣裙，外罩淡青se比甲，tou发挽成髻，cha着银簪——是杜十娘的扮相。

cao2纵师傅左手握着主杖，控制木偶的tou颅转向、俯仰；右手执两gen细杖，连着木偶的双手——那双手是用木tou雕刻的，关节chu1以榫卯连接，可以活动。师傅右手轻轻一抖，杜十娘的袖子便拂了一下，像是女子羞怯时掩面的动作；再一抖，她的手抬起来，指向台侧的红漆木箱。

台侧，乐师们各就各位。拉胡琴的老者闭着yan，手指在弦上hua动，拉chu一串悠长而哀婉的过门；敲锣鼓的汉子双手各执一槌，在鼓面上敲chu“bangbangbang”的节奏；chui唢呐的青年鼓着腮帮子，chuichu一声高亢的长音，穿透了整条街的嘈杂。

今天演的，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腰背ting得笔直，双手an在两个木偶的肩上，一动不动。她的yan睛死死盯着台上的木偶杜十娘，盯着它每一个动作——转tou、抬手、掩面、转shen——那些动作全靠布幔后面的师傅以木杖cao2控，却liu畅得如同活人。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张师傅这手艺，没话说。”“可不是嘛，听说光是练‘静举’就练了三年。”“三年？那可不，木bang棰戏哪是那么容易学的？光是把那木偶举一个时辰不抖，就得练大半年。”

阿蘅听不见这些议论。她的全bu心神，都在台上。

她静静看着，台上的剧情也在一步步推进，看到十娘和李生私定终shen的时候，阿蘅兴奋的站了起来，跑到前面，扶着那戏台的木柱，伸着脖子在看。

凌逸看见阿蘅的动作，yan神霎时一凛，但她并没有说什么。

这段戏后，阿蘅又坐回到自己的小板凳上，抱着自己的木偶接着看。

渐渐地，进入了这台戏的高chao。台上的木偶杜十娘，正在与木偶李甲对质。

木偶李甲站在她面前，面容俊秀，衣冠楚楚。cao2纵他的师傅将主杖微微前倾，让他zuochu低tou的姿态；右手细杖一拉，他的袖子便向后一甩，zuochu一个负手后退的动作——那是一个负心汉心虚的模样。

“十娘，我也是……我也是不得已……”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布幔后面传chu来，是唱戏的师傅在给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