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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418-425)(2/10)

她的目光从那些避让的百姓上收回,落在庙门上。门楣上空空的缺,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一歪歪扭扭的影,像是一张被撕掉了名字的脸。

纵她的师傅将主杖停住,让她就那样站着,望着李甲。右手细杖轻轻一拉,她的袖微微颤动——那是一个女心碎时、袖中的手在发抖的模样。

她缓缓低下,看着膝上的两个木偶,看着那个女童木偶上被泪的小绢,伸手,轻轻抚了抚那片的绢布。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个真正的小女孩的发。

那四如碗,通呈暗红,表面涂着厚厚的桐油,在光下泛着温的光泽。上的漆有些剥落,其下木质的本——那是一浅浅的、近乎粉白的颜,带着细密的、如同丝绸般的纹理。

着嗓,模仿男童木偶的声音——那声音被她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笨拙的认真,模仿着唱了起来:“杜姑娘~嫁给小生,好不好~?”

她的语气自然极了,没有犹豫,没有闪烁,甚至带着一丝“你怎么会问我这个”的天真。说完,她还歪了歪,将怀里的木偶往上抱了抱,下搁在男童木偶的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走吧。”她说,声音清冷如常。

罗若看着她,想问些什么,到了最后,却终究没有问来。

一个提着竹篮的老汉从二人边经过时,脚步微微一顿,低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然后绕了半个弧线,从她们侧远远地避了过去,走一段距离后才恢复正常步伐。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缓,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缕微风。

“凌师,这庙……”她压低声音。

只有那只空的红漆木箱,还歪倒在台角。

纵师傅左手猛地将主杖向上一送,杜十娘的木偶扬起决绝的姿态;右手两细杖同时一推,她的双手便将那只红漆木箱猛地推了去。

庙门开着,但门楣上没有匾额。

整箱“珠宝”从戏台上飞了去,落在台下的空地上,绸缎碎布散了一地。

她停下脚步,目光从庙门移到那些跪拜的百姓上,眉微微蹙起。

凌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那座没有匾额的庙门。

她只

罗若转过看她,忽然怔住了。

她没有想到阿蘅在哭。

她将两个木偶一左一右抱在怀中,下搁在男童木偶的上,望着那些渐渐散去的人群,目光空而茫然。

片刻后,她松开剑柄,负手而立。

台下静得能听见鼓槌敲击的“”声。

庙前广场上,几个正提着香篮往庙里走的中年妇人,在看见凌逸和罗若的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们的目光从二人腰间的长剑上掠过,又飞快地移开,低着,脚步加快了几分,匆匆了庙门。

女童木偶沉默了片刻。阿蘅让它的歪了歪,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却唱一丝俏的、带着笑意的味:“白偕老自然可以~可这生死不离~还莫要再提~你若离去~,我,我,”最后,阿蘅唱不下去了,改唱为说,“我才不要守活寡呢。”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她的睛死死盯着台上的杜十娘,盯着那只红漆木箱,盯着那些被一件一件取的“珠宝”。

然后,杜十娘的木偶动了。纵师傅左手一转主杖,她的缓缓抬起,那双画上去的睛,在灯光的映照下,竟像是有了一丝泪光——不知是师傅画得太好,还是看戏的人心里先有了泪。

凌逸收回目光,垂着帘,看着自己腰间那柄“寒霜”的剑柄。

“你知这里面供奉的是什么吗?”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极轻极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她的目光从阿蘅手中的木偶上移开,落在戏台那四上。

台下一片寂静。

阿蘅站在罗若侧,怀里抱着两个木偶,歪着看着那座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甚至还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下,像是对这闹的场面到好奇。

戏台下的小板凳上,观众已经散了大半。老人们拄着拐杖,慢悠悠地离开;女人们抱着孩,一边走一边还在讨论方才那戏;孩们在人群中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如铃。

她的手还在两个木偶的肩上,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桃木辟邪。这是修界的常识。寻常鬼族莫说碰,便是靠近桃木所制之,都会到不适。轻则目眩,重则魂魄受损。这戏台以桃木为,本就有驱鬼辟邪之意——搭台的人或许不懂这些门,只是世代相传,知用这能“挡煞”。

台上空了。

但凌逸在观察。

她没有说下去。

片刻后,不知谁先鼓了掌,然后掌声如般涌来,老人的叫好声、女人的啜泣声、孩的笑声,混在一起,在这座灰蒙蒙的城池里回

罗若正要回答,凌逸已经走到了阿蘅侧。

“阿蘅?”罗若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怎么了?”

阿蘅没有回答。

“我看见了。”罗若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祭拜的人,“而且那些百姓看见咱们,好像……”

“罗,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呀?”她问,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憨。

“阿蘅只是觉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这戏里的杜十娘,虽然很凄惨,但是敢敢恨。想,想不便当即不。不像阿蘅……”

但凌逸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往街飘。

她的手掌直接面上,停留了至少两息。然后若无其事地跑回小板凳坐下。

凌逸站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越往南走,人越多。

唱,“孙公他……他愿意千金……我……我……”

阿蘅转过,仰着脸看她。

凌逸看着她,看了片刻。

能够凝聚实到这个程度,能够碰桃木而毫无反应……

第四百一十九章 无名庙

这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本不会察觉。

罗若也注意到了。

然后她收回目光,率先向庙前的广场走去。

方才阿蘅曾好奇地跑到台边,伸手扶了一下左前方那,将微微前倾,又踮了几分。

台下有人开始抹泪。

杜十娘的木偶转过,向台侧的红漆木箱走去。纵师傅左手稳举主杖,右手两细杖同时一抖,她的双手便抬了起来,掀开箱盖的动作。唱的女声适时响起:“这是李郎送我的定情信。”“这是李郎为我赎时当掉的玉镯。”“这是李郎说‘此生不负卿’时,亲手为我上的珍珠项链。”

集会的人渐渐往南边涌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罗若被阿蘅拉着手,顺着人向南走,凌逸依旧不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青绿影。

跪在蒲团上的那几个老妇人,也有人侧过来,用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两位佩剑的女修,脸上说不清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敌意,而是一更加微妙的、像是被打扰了什么似的、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那里,有一座庙。

男童木偶又说:“那我们便~白首偕老,生死不离~如何?”

罗若的心微微揪了一下。她伸手,轻轻握住阿蘅冰凉的指尖,声音放得更轻了,“不像阿蘅什么?”

她又将女童木偶举起来,声音了几分,清脆如铃:“好啊~”

凌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阿蘅没有立刻回答。

庙不大,面阔三间,两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规制与寻常城中的城隍庙并无二致。庙前有一片小小的青石广场,广场上挤满了人,比集市上任何一都要密集。男女老少皆有,有的提着香烛纸钱,有的捧着果品糕,还有几个衣着整齐的老妇人跪在蒲团上,面朝庙门,中念念有词。

阿蘅站在原地,抱着木偶,

木偶戏虽然散了,但是集会,还没有结束。

阿蘅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泪痕纵横的脸上,显得格外苍白,格外勉,像是一朵在风中摇曳的、随时会凋零的。她笑着笑着,泪又涌了来,混着没的泪痕,顺着脸颊落,滴在男童木偶的上。

凌逸的目光从阿蘅上扫过。阿蘅还在玩着木偶,嘴角挂着笑,角还挂着泪。她的在午后的光线中看不任何异常,依旧是那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的模样。那张白皙的脸上甚至有了淡淡的血,嘴密,看上去和活人没有区别。

罗若连忙跟上。

一个鬼族,将实凝聚到如此地步,不惧桃木,不惧气……

她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

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中原诸城,城中有城隍庙是常制,庙必有匾,或金字或墨书,写明“某地某城城隍庙”字样。即便再小的城池,也不会漏掉这规制。可前这座庙,门楣上空空,连悬挂匾额的铁钉都看不见,仿佛从来就没有过那东西。

杜十娘的木偶将最后一件“珠宝”举过唱的女声骤然,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阿蘅不知哦。”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

方才在戏台那边还只是三三两两的人群,到了这条街上,已是肩接踵。卖吃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气腾腾的馄饨摊、滋滋冒油的烤串架、咕嘟咕嘟翻的羊杂汤锅,各香气混在一起,在初冬的冷空气中格外诱人。阿蘅的脚步越来越慢,每经过一个摊位都要踮起脚尖张望一番,那双漆黑的大睛里满是新奇的光。

杜十娘的木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将男童木偶举起来,让它在女童木偶面前站定——她握着男童木偶的方式,竟与方才戏台上那些纵师傅的手法有几分相似:拇指和着木偶的后颈,其余三指托着后背,让木偶稳稳地立在空中。

鼓声停了。胡琴声停了。唢呐声也停了。

阿蘅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木偶。

“好。”唱的女声从布幔后传,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石落

桃木。

无声地过她白皙的脸颊,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她膝上那个女童木偶的上,将木偶上那朵粉的小绢了一小片。她没有,只是任由泪着,那双漆黑的大睛直直地望着台上那只歪倒的红漆木箱,目光却像是穿过了木箱,穿过了布幔,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她低下,不再看罗若,只是自顾自地玩起了手中的木偶。

是将阿蘅的手握得更了一些。

“走吧。”

杜十娘的木偶转过,衣袂飘飘,向台后走去。纵师傅将主杖举得稳稳的,让她走得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走到台时,她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也不回地消失在布幔后面。

“没有匾额。”凌逸的声音从后传来,清冷如常。

“阿蘅。”她开,声音不大,却清晰。

她抬起,看向罗若。那双漆黑的大睛里还着泪,睫上挂着细碎的、晶莹的泪珠,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闪烁。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来,却带着一说不清的、让人心酸的味

阿蘅眨了眨,顺着凌逸的目光望向那座庙。她的视线在那空的门楣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摇了摇,声音依旧清脆:

“我杜十娘,生是你李甲的人,死不是你李甲的鬼!”

她没有说完,但凌逸已经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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