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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小满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她想说队长不认输,话到嘴边,却看见沈清言攥得发白的手指,又看见顾星河还没完全恢复的脸色,到底把那句话咽了下去,咽得有点苦。苦着苦着,她才发觉自己也在想家。想家的人发了朋友圈没人点赞,没人赞也可以先写高数。
「那就……有空再看。」她说,圆眼睛还亮,亮里有一点不甘,「灯楼那页空着。空着也是一页。我不撕,撕了就等于放弃了。」
「不撕。」陈予白说。
「空瓶我也还叠。」顾星河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空瓶,瓶口朝上,往桌上一立,像一枚小兵,「叠着好玩。不查成分,就图个乐子。」
「别立一桌。」许晏把瓶子推回去,「像开会。今晚不开会。」
「不是开会。」安小满急着声明,随即自己先泄了气,「就是……卡住了。卡住也要说一声。不说,我会在本子上自己跟自己吵。吵完还是空着。空着我也得知道你们还在,一个都没走。」
沈清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说一声就够了。先把高数写完,写完喝口水再睡。别的,等睡醒了再想。」
她把毯子挪到安小满腿上,盖了一角,盖完才把观察笔记合上,递给安小满。安小满把夹着纸条的那一页塞回桌肚,塞回去的时候「咦」了一声,随即自己先笑:「当作业。先把这页写完。写完……明天去石锅。」
「你就会吃。」苏晚拆台,声音却软了下来。
高数本还摊着。窗外霜更白了。安小满把第三题重新抄了一遍,抄得歪,但好歹是道题。沈清言写得齐,林夏写得慢。顾星河写了两行就开始咬笔,被许晏把笔抽走,换成一颗话梅核——桌上没有话梅,那是她口袋里剩的最后一颗,酸的,能让人醒神。
极限那一问,安小满终于抄对了。对了也不像赢,倒像今晚这一页总算可以交了。交了,灯楼那页仍空着,空着也可以先睡。
「不像在查」这句话,没有人再提。提了,就又像开会。糖纸没有,笔尖却响着。响着,人坐着。坐着的这一会儿,山还在外面,灯楼也还在,电话亭那块小屏也还暗着。谁都没有立刻伸手再要下一页,好像都默契地决定,今晚就到这儿。
安小满写到最后一题,酒窝浅浅地回来了一点。回来不是赢了,是人还在桌子这一边。这一边有毯子,有空瓶,有那一页不肯撕的纸。
第三题她抄错了一行。沈清言把那行划掉,把正确的步骤写在旁边,字仍齐。安小满「哦」了一声,没争对错。争了今晚又要吵,不争,题也照样能过。
苏晚把马尾重新扎紧,站起来:「我回 308 了。陈予白还盯着作息表呢。你们写完把灯拧暗一点,拧太暗,我又要过来看沈清言了。」
「别看。」沈清言说,声音里却没有赶人的意思。
门开了又关。309 的人晚走一步。顾星河把空瓶收回口袋,走到门口又回头:「奶茶我还欠着,欠着。你们别把『欠』这个字用到别处去,听见没?」
「知道了。」安小满说,「欠奶茶,别的都不欠。」
许晏看了沈清言一眼。那一眼里有保护,也有一点怕——怕查下去,会碰到那只刚伸过来的手。她没把怕说出来,说出来就像开会。她只说:「睡吧。明天石锅。」
灯还亮着,亮着也可以写。写完,安小满把毯子的一角塞回沈清言手里。塞回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不说话的这一会儿,山还在外面,山可以明天再在。
陈予白把物理本合上,站在门口,又补了一句:「暂停也可以写进作业栏,写日期就行,不写结论。」
「不写结论。」安小满说,「结论明天再说。明天先去石锅。」
沈清言把笔放下,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是紧的。她把毯子又往安小满那边推了推,像是把今晚那句「先停一停」再确认了一遍——说给自己听,也说给她们听。确认完,桌上的高数还摊着,先写完这一页再说别的。
安小满把观察笔记的角按平,按平了才睡得着。睡得着,灯楼那页就还好好地待在桌肚里。在就行。
行了,明天石锅。这样也就够今晚了。
谭导
导员来的那天晚上,307 正把高数本摊了一桌。
窗外有薄霜。暖气把窗玻璃呵出一小片白。安小满咬着笔帽算到第三遍,沈清言已经把步骤写得整整齐齐,林夏的本子干净得像还没开始怕。敲门声不重,两下。沈清言去开。
门外站着的人比名册上那三个字亮得多。米白针织开衫松松地搭着,袖子挽到手肘,露一截细瘦的小臂;及肩黑发扎成一把高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跑得翘起来。圆眼睛先到人面前,还没进门就先笑,两颊各有一点浅涡。她一手提着保温袋,一手还捏着半颗没剥完的糖,袋口冒着一缕甜,像刚从食堂窗口一路小跑过来,气还没喘匀,倒先笑出声。
「哎——谭导!」安小满先认出来。入学名册上见过:教导员,谭。巡寝的,管宿舍生活的,和贺老师不是一个人。贺老师管正式的事。谭导管「你们晚上睡得着吗」。安小满那晚还不懂,这句听起来像查岗的话,后来才知道是玩笑。
「哇,还开着灯呢!」谭导进门,马尾一晃,把保温袋往桌上一放,先不急着开,「让我看看——高数!怪不得这么晚,我都闻到通宵的味儿了。」她学安小满的样子咬着笔帽,拿两根手指在桌上敲两下,装模作样地皱眉,装完自己先乐,「行吧,你们挺像样,我还怕推门进来一屋子人躺着呢。」说着把保温杯拧开,热气一下子冒上来,「可可,趁热!我楼下还带着两袋,待会儿给隔壁也匀匀。我坐坐就走,就蹭个椅角。你们别停笔啊——题精着呢,你手一停,它就开溜。溜了我可追不回来。我呀,管得了人,管不了题。」
她在空出来的椅沿上坐下,二郎腿一晃一晃,开衫袖口还挽着。落座时她有一瞬极轻的不自然——腰在椅沿上顿了顿,坐下去时腹里那处像被什么隔着抵了一下,她不着痕迹地调整了坐姿,借理衣摆的动作一带而过。她问高数难不难,食堂窗口换没换,想家想不想。安小满说难,又说香锅换油了,又说石锅要排。说到排,她自己先笑。谭导也跟着笑,笑得肩膀直抖:「排就排呗!排长说明好吃。我要不是怕你们嫌我烦,我天天跟你们一块儿排去。」安小满被逗得直乐。谭导又补一句:「饿着肚子写作业,字都飘。我当年也这样,赶作业赶到半夜,抄的都是糊的。」她说「当年」像说别人的笑话,自己先笑场。
苏晚从 308 探头进来,看见可可眼睛立刻亮了,人已经抢进来半个身子。「导员也太懂了。」她喝了一口,马尾晃,「比查卫生温柔多了。」
「查卫生下周!」谭导浅涡一弯,又递了一杯,故意压低了声音吓她,「308 待会去!309 也去。一个都不许偷偷睡过去。哟,林夏也在——」她探头看了看最里头的林夏,声音放软,却还是带着笑,「坐里面也不许装透明啊。我给你带了双份,你可得给点面子。」
林夏坐得最靠里,耳尖红着,话很少。谭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不重,像点名册时多看了一眼。
「最近睡得怎样?」她问得随便,像问天气。
「还行。」安小满抢着说,「就是有时候会醒。醒了数羊。羊跑了就数窗口咩。」
「数窗口!」谭导乐了,「那你数到哪个窗口该回来找我了。我跟你说,我第一年也这样,半夜睡不着,把窗台都数秃了。」她自己先笑,「后来我怎么好的?下楼找个人唠嗑,唠着唠着就困了。可别学我硬扛,扛成熊猫眼,回头体检老师该笑我了——咦,形体课那八式你们没断吧?」她说着还真在椅子上把腰直了直,夸张地演示了一下,又缩回去,「直脊、沉息,站两分钟也算。断了开学第一周准蔫,蔫了我可要来敲门,我敲门可响。」她眨眨眼,又补一句,「想家也跟我说。想家又不丢人,我这么大的人了,前阵子还打电话跟我妈撒娇呢。」
林夏「嗯」了一声,小小的。谭导又看她一眼:「饭量小小的?食堂阿姨可告我状了——别紧张,我这是听八卦呢。」她笑得没心没肺,「心里闷就去白楼坐坐,那边就一聊天的地儿,跟我常去那家奶茶店似的,不是看病。想家也能聊。去了回来还是你们宿舍的人,没人把你收走,我打包票。」